

藏在雪山腹地的雨崩村,常被人称作“香格里拉的缩影”。9月22日,西当至雨崩的道路通车,接驳中巴开始试运营。私家车和摩托车暂不允许进入。游客现在进村的交通方式多了一个选择。进村后的“神瀑线”“冰湖线”还得用身体一步步走。 图片:li mini/Unsplash
“香格里拉”这个词,从诞生之初,就没有指向某个具体的地方。
1933 年,英国作家詹姆斯·希尔顿在小说《消失的地平线》里,用它命名了一个藏在喜马拉雅山脉深处的秘境:雪山、峡谷、森林、湖泊、金碧辉煌的庙宇,还有一群与世无争的人。小说出版后,无数人踏上旅途,寻找这片世外桃源。
二十多年前,云南中甸县改名为香格里拉县。一个虚构的名字,被一个真实的县城认领了。但名字是好听的。这个地方,真的能承接住人们的想象吗?
我们抵达此地后,被海拔、缺氧和不听使唤的身体按住,走几步就喘气,连呼吸都要重新学。原来在城市学来的“快”,在这里根本用不上。
欢迎回到“城市散步家”。正值悠长的“十一”假期,跟着我们一同走进香格里拉。当生活被海拔和缺氧逼着慢下来,我们是否更容易接近心中的日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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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格里拉不让你快
依山而建的独克宗是香格里拉一座始建于公元 7 世纪的古城。人行走于城内,会走过不少的台阶或是陡坡。如果平日习惯了快步走,那平均海拔 3300 米的独克宗会用喘粗气“教”你慢下来。

乌鸦盘旋在大佛寺上空

风马旗
被迫放慢的节奏使很多高效的打卡式旅游难以复现,我们也有更多耐心去感知当下所见。
走几步,停一停,发现独克宗不少民居的外墙是白色的。后来得知,独克宗在藏语中是“月光之城”的意思。古时工匠发现一种白色粘土,涂在外墙上,月光一照,整个城都是白的。在藏语中,香格里拉意为“心中的日月”,而独克宗正对应着“月”。
古城是以龟山为中心一圈圈“长”出来的。山顶有着对当地具有象征意义的建筑——大佛寺,汉式的楼亭,藏式的金顶。香火萦绕,殿内的释迦如来大佛在“倾听”香客的心声。寺旁有一座巨大的转经筒,“吉祥胜利幢”,纯铜镀金的外观,与佛寺金顶的颜色相呼应。这重达 60 吨的筒,往往需要十来个人同时使力才能转得动。
十几年前古城遭遇了一场大火。但火势没有蔓延至龟山,大佛寺得以躲过一劫。也许这就是一种天意。
傍晚时分,推荐你来到龟山下的月光广场,身穿藏族服饰的嬢嬢围着跳起锅庄舞,欢迎来客随时加入舞队。你不必跟上每一个节拍,轻轻地动动脚,一样乐在其中。

晚上亮灯后的大佛寺
如果你对藏区文化感兴趣,可以到非遗体验中心活动。出乎我们意料的是,这里的体验不是走马观花式的敷衍,需要花上那么一点时间。
我们原本想去画唐卡,却被工作人员告知需时约两小时——除了涂色,还包含了解唐卡艺术、藏药和藏香工艺。但我们赶着去吃晚饭,最终没画成。
这大概也是香格里拉在提醒你:有些东西,急不来。

富有藏区风情的手工店
身体已经累了,入夜后,体感寒意,此时吃一顿牦牛肉火锅显得格外安逸。
负责招待的是一位年轻的卓玛,她听出了我们从广东来,展现出对广东文化的极大兴趣。我们用餐时,她一有空就过来聊天,聊到兴头上时,还会热情地给我们倒上青稞酒。当我们因为高原反应想婉言谢绝时,她说,“那你多喝酥油茶,能缓解症状。”离店时我们说有空一定来广东转转,她笑着应道:“好啊,扎西德勒。”

牦牛肉片,肉质紧实,吃起来有嚼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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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森林公园
用呼吸徒步
在去普达措的前一晚,我的高原反应越发严重。普达措的海拔比独克宗更高,尽管已经做好了“不去”的Plan B,但普达措之后就是梅里,这是每个云南旅人的执念。
幸运的是,症状在第二天醒来后减轻不少。我们按计划前往了普达措国家公园,置身于此,高含氧量的森林大大缓解了高原反应。久旱逢甘霖的鼻子忍不住深深吸气,干冷的空气带着草木、松针与泥土的味道涌入鼻腔,胸腔鼓起,再慢慢呼出。每次深呼吸,身体似乎都能暂时忘了缺氧这件事。

普达措属都湖区域的海拔有3595米
秋冬季的普达措,草甸都染上了灰黄色,而山上连片的针叶林,则是此间难得的绿意。属都湖被高山环绕,在气温低的时候,湖面上结起一层薄冰,伸手触碰湖水,冰凉感瞬间让人精神。偶尔可见倒下的冷杉横在湖边,一部分树干上长满了黄绿色的苔藓,预示着它们正进入生命循环的下一个阶段。
栈道旁挺立着冷杉,又高又直。松萝像旧纱一样缠绕在松针与枝干之间,这是一种对空气洁净度要求极高的地衣,看到它时,便可以放下手上的氧气瓶,深吸一口。和松萝作伴的还有花楸果子,浅红色的,一串串垂挂在枝头,在以冷清色调为主的普达措显得特别醒目。

湖畔倒下的树木

灰绿色的松萝垂在枝条上
属都湖的游玩方式有轮渡、骑行和徒步三种。
环湖栈道约3.3千米,终点是观光车接驳点。轮渡和骑行的速度更快,但我们选了徒步,走几步,停下来,吸口氧,再走几步。只是我们来的时候,秋色已经收场了。秋天的普达措有着季节性的看点——草色刚刚转黄,霜降过后,山上的树林呈现出橘、红、黄、绿等多种颜色。这个窗口期不长,得刚好赶上。
碧塔海是普达措的第三个景点。来到湖边的时候,太阳正高。这片高山湖泊的水看着比属都湖的要蓝,对岸的山覆盖着深绿的森林。讲解员说,湖下有着珍稀物种,是第四纪冰川留下来的重唇鱼。到了初夏,高山杜鹃飘落在湖面,鱼儿吞食花瓣后,会因微毒暂时晕过去而浮在水上,这便是“杜鹃醉鱼”的传说。

碧塔海
在日光下,草地像是加了一层暖色的滤镜。放养的牛马有的在歇息,有的在低头吃草。“自来熟”的松鼠沿着树干奔跑,朝着人群展现自我,等待着人类的馈赠。

不怕人的松鼠

走了一圈普达措后,气压差引起的屏幕漏液情况更严重
🏔️
神迹
需要运气和等待
梅里的行程要从晚上开始。
下午,我们从独克宗搭乘大巴出发,经国道214抵达飞来寺时已经晚上9点。酒店定在了国道214旁,位置正对着梅里十三峰。与缄默的神山不同,车流声、烧烤声、喇叭声……来自人类世界的喧闹与此地略显格格不入,让人不禁想起白天普达措纯净的空气。

沿途休息点,金沙江大拐弯,语文书课本封面取景地

蜿蜒的山间公路
与喧闹声一墙之隔便是飞来寺观景台——
一排佛教白塔朝向梅里雪山,一侧有燃灯祈愿殿,是香客给神山敬香的地方。稀疏几个人站在观景台的栏杆一边,默契地降低说话音量、支起三脚架,眼盯着前方一片漆黑。他们在拍摄星星,我们也有一样的打算。

满天星空
拍星空是熬人的。在没有支架固定的情况下,得用手架着手机不动,在冷风里僵直地站几分钟。当屏幕显示成片时,星星出来了,数量比肉眼看的还要多。星空之下,连绵雪山的雪面映出了一些冷光,山脊和冰川的轮廓清晰可见。如果周边少了一些人为的噪音和光污染,这片星空会更干净。

日出前的观景台站了一圈的人
高原反应导致我的睡眠“离家出走”,于是翻起了放在床头柜的《梅里:探寻卡瓦格博之境》。作者之一是这家酒店的老板,大家都叫他廖哥。二十年前,他开始在梅里雪山周围生活,那时包括他在内,只有三家外地人开的酒店。
他在序言中提到,看着雪峰的雪线退缩,露出黑色岩石的部分越来越大,心情难免低落。
这其实是一本纪实文学,记录了不少与梅里有关的事。但那天早上,我只记住了序言里那句“雪线在退缩”。会选这家酒店的原因也与廖哥的经历有关:一个在这里待了二十年的人,提供的住处应该不会差。
屋外开始有动静,住客陆续醒来,前往酒店顶楼等待日出。我们换上保暖的衣服也赶紧跟着上去。天还没亮透,梅里十三峰是灰白色的,一条条冰川的沟壑线条分明。在顶楼站着坐着都冷,呼出来的气是白的。
急不得,只能等。
等到快9点,峰尖开始染成一点金色,小小一块,然后慢慢往下扩大面积。日照金山开始了,像是神灵逐一往梅里十三峰打了聚光灯。山峰的正面从蓝色逐渐被阳光染成金黄色,再慢慢褪回雪白。旁边有人轻轻“哇”了一声。
包括我们在内,在场不少人都是第一次目睹日照金山。被震撼住的那一瞬才知道,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彼时彼刻的心境。那刻心底只剩一个声音:时间啊,慢一些,让眼睛牢牢记住它每一瞬的变化。
梅里雪山的神话叙事太有影响力,因此面对如此壮美的“神迹”,我们也忍不住许下愿望。或许,人总想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活里,抓住点什么。
看完日出,下楼吃早餐。走出一楼电梯,迎面是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,消瘦,戴着眼镜,问我们吃过没有,然后端来一份西式早餐。我在书里看过他的照片,现在认出了他——廖哥。他介绍说,浓缩咖啡用的是云南本土豆子。在雪山下吃早餐,是这趟旅程中最从容的一顿。

雪山在蓝天下格外显眼。云南每年10月下旬起雨季结束,晴空率大增,11月至次年3月看到日照金山的概率最大。
我拖着两个行李箱,推开酒店的门,往大巴站走,边走边扭头往后看——那是神女峰,线条优美,洁白无瑕,在日光下亮得发光。

神女峰叫缅茨姆,藏语意为“大海神女”,在传说中是卡瓦格博的妻子。海拔约6054米。这张照片现在是平板电脑的屏保图。
在回程的列车上,后座是一对广东旅客。女生正和姊妹打电话,说男友在香格里拉时高反太严重,临时改了行程下撤丽江。我叹了口气。他们就像平行宇宙里的我们,做了另一个选择。
很快,我们又站在熟悉的路口。空气是湿的,走快几步,汗就粘在衣服上。数十辆电动车无视红灯,不减速度,飞驰而过。一切都是那么熟悉,每个人都在急着往前赶。
但我会记得香格里拉,记得干冷的空气、龟山上亮着的大佛寺,和星空下的雪山。人大概需要一个远方的形象,好让自己在混乱的日常里,能抽离一会儿。
哪怕那个远方,是虚构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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